作者:石骅  文章加入时间:2016-5-30 16:47:18 浏览数:766
【徽骆驼】《流光不老天真客,七弦已奏古希音》

 

 

摄影  陈扬

流光不老天真客,浮世依然赤子心。
九转丹成臻化境,七弦已奏古希音。

    在科学院附近,也许你曾遇到过一位稍微有点驼背的长者,形容带着南方人的清秀,衣着简朴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你都不会觉察到他是如何像无数买菜遛弯寄快递的大爷一样从身边消失在往来人群中。唯一不同的是他步子很疾,行动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风风火火。这位风风火火先生便是琴家陈长林先生,算至今,先生已在人生路上行走了八十三载,探索琴学也整整七十年了。

    为了纪念这七十年的习琴生涯,先生在国图音乐厅举办“忆往思来——陈长林习琴七十年古琴音乐会”,分为“忆往”“思来”两场。今晚刚结束的这场古琴独奏音乐会是以“忆往”为主题,根据陈先生早年学琴经历为线索来选择和编排曲目,既是先生对早年学琴经历的回顾和总结,也是对各位先贤前辈琴家的追思和致敬。
 
    陈先生的学琴之路在《陈长林琴学文集》中记载得颇为详细:得益于私塾教育和家庭环境的熏陶,幼年陈长林学会了诗词古文吟唱并打下了良好的音乐基础。1946年少年陈长林有机会在家中观摩父亲——闽派琴家陈琴趣先生弹琴,天资聪颖的他随即将家中一张废旧的中山琴改造成练习用的小古琴,并用此琴自学了闽派代表性琴曲《阳关三叠》,同年十三岁的陈先生正式向父亲陈琴趣和表姨吴子美学琴,学习《阳关三叠》《平沙落雁》等琴曲以及“依永和声”“发音连贯”的方法。1951年陈先生考入上海交通大学,由吴振平先生介绍加入今虞琴社,五年期间活跃于琴社,“星集又月集”,向陈琴趣、吴景略、张子谦、吴振平等前辈学习《忆故人》、《渔樵问答》、《梅花》、《普安咒》、《龙翔操》《广陵散》等曲。1956年陈先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正在北京筹建的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工作,经时任会长溥雪斋先生和副会长查阜西先生共同介绍加入北京古琴研究会。于1957年向溥先生学习《流水》、向查先生学习《潇湘水云》、《洞庭秋思》等曲和音律,并在查先生指导下完成研究题“古琴琴弦直径(密度)概算”。1958年8月完成古琴曲《龙翔操》和《龙朔操》是否是同曲的研究,并有论文《谈谈古琴曲〈龙翔操〉和〈龙朔操〉》发表于《音乐研究》(1959,03:72-76)。
 
    陈先生虽被认为是闽派琴家,但所学所长又不限于闽派,曾向各派大家学习,“不仅仅要学具体琴曲,更重要的是要学本领,学风格,学琴学知识”,皆尽得精妙,形成了自己“气韵生动”的演奏风格。七十年琴上磨砺弦指相亲,早已技艺纯熟,但从不装腔作势炫技卖弄;八十载世事变迁大风大浪,其音乐火气退尽柔和自然,令听者尘心如洗。笔者曾有幸近距离欣赏陈先生弹琴,其下指坚健有力,重抵轻出,轻而不浮,重而不浊;吟猱绰注,恰如其分;虚实缓急变化,得心应手;音色圆润清丽,风格活泼生动,情深韵长又意远;在宏大中显气象,于细微处见功力。有着厚重的传统文化家学渊源以及受过一流的现代科学教育,陈先生打通传统与现代、人文艺术与科学的任督二脉,在琴乐数字化方面做了开创性的工作,在音律学研究方面也成果累累,为古琴的传承作出重大贡献。
 
    今晚演奏曲目大多是各位先辈琴家的得意之曲,先生年轻时得各位老师亲自指导(除《欸乃》一曲是陈先生于1978年根据管平湖先生打谱节本的流传版自学而成),比如查阜西先生擅弹《潇湘水云》,人称“查潇湘”;张子谦先生擅弹《龙翔操》,人称“张龙翔”。说起陈先生跟张先生学《龙翔操》,还有一段趣事。《陈长林琴学文集》中记载:1954年今虞琴社举办“龙翔学习班”,由张先生授课。当时陈先生因为学业繁重,不能作为学员,只能从父亲处转学,和雅集时观摹张先生演奏。学习班结束后,张先生发现陈先生竟会弹奏此曲,便亲自指导。张先生在《操缦琐记》1954年5月2日记载:“……个别人复习《龙翔》,余弹两遍。是日突发现陈泽锽(即陈琴趣,笔者注)之子长龄(陈先生曾用名,笔者注)弹龙翔极好,轻重节奏恰到好处,胜过乃翁,真可喜也……”。陈先生年轻时的演奏造诣由此可见一斑。当时琴界认为《龙翔操》和《龙朔操》(别名《昭君怨》)是同一曲,1957年查先生希望陈先生研究古琴曲《龙翔操》和《龙朔操》的关系。陈先生认为该曲的音乐表现是“清新、轻快、喜乐而活泼”,“由恬静而逐渐紧凑,给人以梦幻的感觉,紧接着出现了轻飘的泛音,然后乐曲跳跃的进行”,“蝴蝶举翼飞舞”“正像蝴蝶在花丛中忽飞忽止,但静止未定,又翩翩飞舞起来”,与“昭君入胡,故作此曲,字字悲凉,声声哀怨”的《龙朔操》大不相同。陈先生通过对音乐分析和历史资料考证,得出《龙翔操》并不是《龙朔操》,而是《古神话引》的节本(《音乐研究》(1959,03:72-76)),并将《神奇秘谱》中的《龙朔操》进行打谱,证实了《龙朔操》即《昭君怨》。正是这次经历引导陈先生走上打谱研究之路。当年吴振平先生曾如此评价张先生演奏的《龙翔操》:“细密处如快驹过隙,稍纵即逝;奔放处如天马行空无阻无滞,自始自终一气呵成”。今晚陈先生演奏此曲除得天马行空无阻无滞之意,更多几分梦幻灵动浪漫气息。
 
   《阳关三叠》是陈先生习琴的第一首曲子,在音乐会上演奏此曲对先生本人而言意义非凡。在动情的琴声中,穿过七十年的光阴,我们还能看到一位翩翩美少年初次弹琴的样子。当年他一定没有意识到既成就了自己又带给世界无数美好和感动的琴学生涯就此开始了。

   音乐会以陈先生演唱琴歌《平沙落雁》结束,用来伴奏的是那张七十年前向表姨吴子美学习此曲时用的清代老琴。故人早已远去,华发行将落尽,乡音尤闻依稀,只有那颗赤诚琴心始终不曾变过。“远渚寒汀,只见那岸阔沙平,秋风起,白鹭飞,日落光微。四顾露白蒹葭,轻帆片片泊枫堤……”全本歌词早已在文革时散失,全凭先生惊人的记忆力,今夜我们才有幸听到这七十年前的“雁群空际盘旋,飞落平沙”。
 
    曲终人不散,惟有起立用掌声和鲜花向这位天真烂漫的老顽童表达我们的感动。虽然见过无数大场面,在高涨汹涌的热情面前陈先生依然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在拍照留念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演出结束后,陈先生从众人瞩目的华丽舞台回到中关村简陋的家中,这是一套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装修摆设老旧简朴,却让人感到安心自在。这些年他就在这里孜孜不倦不问回报地教授古琴研究琴学。平日他总是目光矍铄有力,思维清晰活跃,对世界始终保持着好奇心,接受起新事物来年轻人都自愧不如,真真可亲可爱可敬可感。陈先生坐在沙发上舒了一口气,脱下演出服——那是从日常衣服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出于对演出的重视和听众的尊重,演出前熨烫得平整,不得马虎。虽然这身“好衣服”在常人眼里依然寒酸,可是先生还是多次谢绝了学生们要为他置办一身“好行头”的美意。
 
    此刻先生一个人时在想些什么,不得而知,或许是怀念相濡以沫半个世纪的爱人柴国墉先生吧——恰逢今日柴先生八十一周年诞辰。是夜,皓月如水,暖风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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